陶器或许是文明史上最神奇的创造了,早在新石器时期,古人就在制陶,由于陶器的烧制需要上千摄氏度高温,这也是火发现以来一次伟大的革命;直到今天,现代人仍在使用陶器,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。中国古代的陶器,因土质不同,有红陶、灰陶、黑陶、硬陶之分,然而,陶器的发明却不是某个部落的专利,迄今为止,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不制造陶器的部落,成为考古学上一个重要标志。
古城村的作坊,一个连着一个。杨学琼坐在灯泡下,右手拿了支“笔”,说是“笔”,其实是抛光用的工具,如同刷子一般,材料也讲究,只能用女子的头发。杨学琼飞快地踩着制陶器转子,陶坯很快旋转起来,借助旋转的惯性,“笔”在陶坯上飞快转动,粗糙、凹凸不平的陶坯慢慢变得光滑、规则。
古城村的村民,家中作坊生产一种黑陶,有砂锅、茶杯、茶壶、花盆诸多类别,名气最大的还是龙砂锅,顾名思义,锅身、锅盖雕有陶龙。大约10多岁的时候,还在上小学的杨学琼对龙砂锅产生了兴趣,一放学就搬张小凳坐在老工匠旁边看,春来秋去,渐渐琢磨到了门道,小学毕业后,就留在了作坊,至今已经20多年了。几年前,他的女儿出生了,日子就像那台转动的制陶器一样,平静而规则。
一个龙砂锅,从制坯到下窑、上釉,中间有十多道工序,最考手艺的,便是雕龙。陶砂锅贴龙两条,锅盖一条,锅身两条龙交错在一起,边上还饰有云彩。杨学琼脚踩制陶器,拿出一团土坯按在锅身上,依次捏出龙角、尾巴、胡须,这个过程,砂锅得不停转动,干了贴不上,湿了又要变形;最后,他拿出一根废旧的电视机天线,在龙身上点出星星点点的鳞甲,再用另一端给龙点睛。龙头是龙砂锅的魂,龙首上昂,龙睛炯炯有神,才算得上好砂锅。一团黑泥巴在杨学琼手中马上变成一条条神采奕奕的龙,我就静静看着杨学琼摆弄着泥巴,房间里只听得到制陶器“嗡嗡”的低鸣,偶尔有风窜进来,摇晃着电线上悬着的灯泡。
荥经砂陶浑圆、饱满,却又不失古朴,散发着清幽之光,这与荥经独特的土质不无关联,也是荥经砂器得以流传至今的关键。这是一种黄白色的黏土,据说只有古城村一带的才能用,别的地方就不行。所谓,也许上天就只给了古城村人这方“水土”,所以,荥经砂锅只有在“古城”一脉相传。
今天,人类已经上天入地,进入所谓的信息时代、网络时代,荥经砂锅的制作依然还是“秦汉时代”。在挖好的泥凼里,人与牛一起炼泥,揉面一般,把黏土炼得干湿相宜,十分柔韧。制作坯子的转盘大多还是手抹或者脚蹬,与几年前在景德镇“中国瓷器博物馆”参观的手工制作并无两样。其实,现在用电动转盘本是举手之劳,但是,电动转盘只有机械的匀速转动,人的感觉却是有轻重,有快慢,有张弛,砂锅虽然只是一种器皿,但是制作过程渗透着制作者的心性,机械的转盘和人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默契。换句话说,有时候,无论多么先进的现代化手段,其实也代替不了人类心灵的感觉。
蕴藏在砂器中的味道
汉代荥经又称“严道”,古城村作坊背后,便是著名的严道古城,传说古蜀开明王朝国破后,蜀王子安阳王率领部落远迁至此,准备与秦军大决战。今天,潺潺的荥河水从古城缓缓绕过,大相岭影遁在一片混沌的雾气之中,当年的严道古城现在住着几户人家,残存的城墙已成了农家的农田,初冬的藕塘还看不到任何生机。79岁的李婆婆嫁到古城村已经60个年头了,坐在小板凳,听着她用含混不清的语调讲述古城历史时,你甚至觉得,这就是汉代的某一个片断。
严道古城边上,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,村里人称为“官路”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脊上,当地人传言,这条古道,便是著名的“南方丝绸之路”。古道宽1米有余,铺着大如磨盘的石块,每块几乎一样大小,当你拂过手边的枯草一路前行时,竟然能在泥土里找到古旧的碎瓦、碎陶。可以想象,与著名的蜀锦、邛竹杖一样,严道的砂陶也是南方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货物,厚实,精巧,又有哪个商贾对它不感兴趣呢?时光转动到2000多年前的汉代,商贾从成都而来,在街边的作坊买上几个砂陶,到严道古城温壶好酒,尔后牵着马匹消失在大相岭蜿蜒的山路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