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晓明,你知道什么叫秋后算账吗?”“啪!”一大堆画展现场拍的黑白照片拍到桌子上,还包括警察从家里搜走的自己在美院泥塑照片的底版。其中一个人指着泥塑底版说,“看,这是裸体,流氓!”
李晓明事后称,当时警察拿着这些泥塑照片的底版,前去美院询问。时任美院院长的陈启南回答说,“这是人家学生的习作嘛!”但警察依旧不依不饶,“这都是精勾子(光屁股)!”陈院长依旧耐心地解释说,“头发和脸是一个颜色,这是泥人!”但在审问现场,这依旧是指向李晓明的罪证。
提审的警察开始轮番发问,“你们是如何组织这次画展的?”“画展背后有没有外国人支持?”“你认识的这些人谁是特务?”……李晓明从未见过这架势,早已傻在那里。
一位较年轻的警察说,“参加画展的人有些被我们专政了,有的被敲头了,就是枪毙了。国家花钱把你们培养成大学生,你们这些败类搞什么展览,把一个好好的社会搞成这个样子!”
提审结束后,李晓明又回到阴暗酸臭的监狱里。在那里,隔着铁窗,看到了很多熟人,有曾经的同学,有一起玩到大的伙伴。
“我们巷子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基本都被抓进来了,100多个。”李晓明说。简短的交流中,李晓明发现,他们中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所犯何罪,也没见过判决书,一句话就被劳教了。

因打麻将被劳动教养的苏斌,回忆起以前的事觉得很可笑,也很无奈
和邻居玩几次牌被劳教1年
在西安市公安局七处劳教二厂,李晓明认识了苏斌。
1983年的8月18日晚上,和李晓明一样,苏斌也是被上门的警察告知只是去派出所问个话,却被关了进来。
当时,苏斌39岁。在早已不分白天黑夜的监狱里,苏斌反复地想,抓他那天与警察的对话——敲门的警察问他,“4月和5月,有没有在家里打过牌?”“有。”
苏斌不明白,自己只是偶尔和朋友在家里打牌,1毛钱、2毛钱地玩玩。怎么就被关押了呢。
直到关押了将近3个月后的一天,他被叫出牢房,跟十几个人站成一排。站在他们面前的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,开始读手里的东西:某某某,劳教3年;某某,劳教1年……苏斌,因赌博被劳教1年……
苏斌蒙了,他只是跟邻居玩了几次牌,而且涉及的金额还不到十元钱,竟成了劳教的理由。而且,过程简单得连判决书都没有见到。
“直到现在,我都没见过判决书,有时甚至怀疑,到底有没有判决书。”如今已年近七旬的苏斌,有时会对那段经历产生强烈的质疑。
重机枪扫射震慑被关押的人员
李晓明和苏斌被先后关进西安市公安局七处劳教二厂后,每天都不停地“甩进”人来。监狱的大通铺因为人太多,只能打颠倒才能睡得下。每个人的肩上都有两只脚,分别是左右两个人的。
进来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问,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也总有略带调侃的声音从幽暗处传来“这是劳教烧砖的地方。”
虽然心里害怕,但没过两天,来的人总会发现一些自己认识的面孔,恐惧也会随之减轻一些。
1983年国庆节前夕,下了一场特大暴雨,电闪雷鸣。也许是害怕有人趁机逃跑,那天晚上,劳改厂突然打开探照灯,强劲的灯光上上下下地扫来扫去,架在高墙上的重型机关枪“嘟嘟嘟”地扫射,以此来震慑被关押的人员。
李晓明说,自己被吓坏了,真怕自己被拉出去,倒在机关枪下。甚至那些惯犯也被震住了,在阴暗的走廊里,不断听到惯犯连声叹气,“疯了,真的疯了,我三进三出都没见过这阵势。”
国庆过后,劳改厂归于平静。但直到当时,李晓明的家人都不知道他被关押在这个地方,四处打听,而得到的回复一律是“无可奉告”。
而苏斌,因为年纪较大的缘故,领了一项李晓明这些人羡慕的“工作”,给劳教三分队的成员每天送饭、分饭。苏斌除了给监牢里送饭外,还有一个地方也要他每天送饭——打围墙的工地。
当时劳教二厂因围墙偏低,便把关押进来的人员组织起来,每天拉土烧砖打劳教场地的围墙,按照要求,要打到7米高。“我们打的围墙,外边是花花世界,里面关押着我们自己。”苏斌说。
回家了,但户籍上的自己已经“消失”了
“流氓行凶嫌疑,问题已查。”
关押三个多月后,李晓明拿着这样一张释放证明回到了家里。李晓明和他的父母都不明白,这样的释放证明背后,究竟有没有流氓行凶行为,“既然释放了,为什么不在问题已查后面多写几个字‘问题已查清楚,没有构成犯罪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