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也不难懂,相反,相对于这首诗的语言纯度,它简直过于易懂了。诗里面没有任何可称作“意识形态”的东西,你看不出诗人有任何信条。他大步流星地走:从东哥特冰野,到“世界的其他地方”(比如上海),到诗人的思考,再到意义不明朗的“呓语飘起,沉落”,一个个空隙越拉越大,像加速度启动的火车,但你是乘火车的人,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总是把每个读者都揽上车,让你明明白白地发现站台的后退。
“所有人都在对方那里排队”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无需弄明白,但也许当你再次看到排队,或参与到排队之中的时候,心里会陡然冒出这个句子。诗只以自己的方式干预生活。假如有一万种抵达对象的方法,特翁的诗是那第一万零一种。“几个/一个”——想象冰野上的足迹,总是渐渐稀疏的。
特翁的诗让人觉得寂寥,可是读诗的目的,就是为了感受寂寥,就好比让孩子学习读书,是因为他们迟早要应对孤身一人的真相。一切成熟的、自我建构的文化,都是一种镜像的表演关系,电影反射你,文字记述你,音乐和歌曲擢升你,广告告诉你,你可以有多么快乐,媒体每天“奔醒”你的存在感。但表演终会有结束之时,你被推回到孤独里面,我想读特翁诗的意义,就是率先把孤独的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中。以往我觉得“隐秘的伤口血流不止”是种批判,至少是警告吧,现在看来,它更像是一种有关独处的福音。
不知道这样的福音,能临到多少人的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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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发出一声叹息
上升,像易碎的瓷器
一个炎日在柏油路上行走
路标耷着眼皮
陆地是通往天空的斜坡
坡顶连着坡顶,没有真正的阴影
借用电影镜头里的夏天
我们飞着追您
晚上我躺着,像一艘
熄了灯的船,停在
离现实恰当的位置,乘客
在陆地的公园里拥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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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坡顶》一诗也是最爱。俗一点说,读《诗全集》像在逛金店,放眼扫去,每个柜子都想打开。“晚上我躺着,像一艘/熄了灯的船”——多么熟悉的味道,就像《上海的街》的最后两句,突然之间,四下便寂静下来,夜幕低悬,人退回内心。斯德哥尔摩,机场一公里外就人迹罕至了,应该没有几个拥挤的公园吧?而那些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推迟了幽闭恐惧的到来,也许,推迟了一千年。
读特翁的诗,仿佛在预支一千年后的寂寥。他在《林中空地》里说:“吉普赛人能记,会写的人能忘。记录,遗忘。”在《孤独》中说:“人在拥挤中/出生,活着,死去”。在《打开或关闭的屋子》里,他从一个风筝的角度看“远方无边的蓝色针叶地毯”,说:“那里云影静静地站着/不,在飞”——每一种姿态都如远眺一般,俱各通向寂寥,那像是他唯一的荣耀所在。
诗人为何如此急切?如此着急要看破看透?特朗斯特罗姆有本小杂集,名字叫“巨大的谜语”。这,便可以算作回答了吧。
(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(T. Transtromer)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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