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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蛮玉
诗人津渡在浙北的海岛、草莽之间出没久矣,若鸟类也著史,鸟中的太史公必也识得这位彪形大汉,并记下他最温柔的注视,报之以草籽,永以为好也。
用了将近九年的时间,津渡走遍了嘉兴一带的山山水水,识得了浙北地区的大部分鸟类和草木,看花观鸟皆有所得。其新著《鸟的光阴》我细细阅读了两遍,仍是兴味盎然。其《植物缘》部分书稿得以一睹为快,恨不得窥全豹。前段时间,朋友圈盛传津渡的一篇《喜鹊》,是一只名叫“阳阳”的喜鹊孤儿在诗人的照料下茁壮成长的充满喜气的纪实,童心大发的诗人和小喜鹊的情缘自是温暖动人。此篇写得晚,未编入《鸟的光阴》,难免有遗珠之憾。
津渡的笔名有一半是水,水的明净、清逸和多情是他诗文的血脉和眉目。仿佛春水映照繁花,秋水收藏落叶,津渡走进自然的姿态是谦恭的,心情是愉悦的。在江南海边的岁月,偶得闲暇,诗人便深入充满生机的天地之间,且撷得鸟界缤纷的片羽,将鸟生和人世的悲喜娓娓道来。
“去西山只有两件事,一是去看志摩,二是去看鸟。”陪友人到志摩的墓地,听一段画眉鸟完整的唱腔,偶遇华服的太平鸟或黄腹山雀,与一只迎风展翅的红隼交换早春的眼神……“几分钟的路程,我能看到数十种植物……我能在几片随风飘起的树叶间看到飞过去的鸟……”这就是津渡,在他眼里草木有灵,鸟踪可觅,活泼的生命无处不是欣喜。
津渡与志摩都明白,爱和诗歌不死。而“爱”,在津渡这里,已是对天地万物的深爱,夏虫冬鸟、凡花野草都是他留恋的别样的风景。津渡视鸟为会飞的友人,这些充满灵性的自然之子,在他的生命中划下了鲜活的印迹。和看图说话的书斋文字、索然寡味的科普文章不同,《鸟的光阴》每篇美文都是亲身观鸟、听鸟所得,所以津渡写鸟的文字极具现场感,能将鸟世界的万种风情描摹得淋漓尽致。观鸟于他,就如听稚子娇声,赴故人之约,这个小心的跟踪者、低调的潜伏者,丝毫不吝对鸟的赞美。在他眼里,“鸟,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国王,它们纵心所欲,无所不能……”“只有它们才真正得到了神谕,被大地宠爱,并被天空和大海引以为知己。”鸟,是诗人眼中的自然之神,他为鸟写下的文字,无论是否分行,都是向自然致敬的诗篇。
津渡于诗歌、书法等艺术皆有心得,文采风流自不必说,但他在自然面前,仍是个单纯的赤子。“我心里隐隐有些东西,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我向无大志,只是一个默默感受山野清风、鸟音林趣的人吧。”
津渡写鸟,自有工笔花鸟般的细致和流丽。《水上的翡翠》篇,以极绚烂的彩笔来写翠鸟的美姿,光影交错,无比斑斓。《五月的雏儿》更是将亲鸟与小鸟的天伦之乐写得跃然纸上,颇有纪录片中微距镜头的精微。《湖上看鸟》篇,诗人携幼女到南北湖、湘家荡看鸟,人间父女和羽族家庭其乐融融的场景让人心向往之。
津渡写鸟,自有一番物伤其类的悲悯。诗人非鸟,但有一颗热爱自由和飞翔的心。诗人多次为鸟儿除去人类设下的罗网,为春天无助的鸟卵充当暂时的保护神,并不惧因此得罪了敢于徒手剥蛇的船夫、以售鸟谋利的当地村民。《海岛上的鸟事》篇,几乎可当小说读,爱鸟和伤鸟的两位大汉皆个性鲜明,人物形象呼之欲出,一场“风暴”起于内心,对峙和交流皆交付给不可知的命运。而海岛上的鸟胆子都大得要命,似乎全不晓得人心的弯弯角角。
“几只鸟就能使一块地皮灵动起来……”窗前的鸟、湿地上的水鸟、秦山鹭影、长山鸟情、海岛上的鸟事……诗人和黄腰柳莺、白腰文鸟、北红尾鸲、白头鹎等友邻朝夕相伴,又上山、下海、深入沼泽追踪鸟影,与鸥鸟、金眶鸻、苇莺、白鹭、鸫鸟等佳客畅叙幽情。无论花朝月夕、晴峦雪地,鸟与他早已相知投契。在他的眼中,鸟容似高士———“那里有一张脸,光洁、清癯、沉静,比这世上的任何一张脸都要干净”,鸟语知人心———“每一滴鸣叫都是那样婉转、瓷实和圆润……”毫无疑问,鸟早已是他命中可以交谈的天使。记得当年在僻远的绿园值班,我也曾用拟声词记下过若干鸟儿的清唱,用方言俚语和布谷鸟遥相唱和四字诗经。假日无事,就着津渡的篇章,和小朋友一起学舌:“笛啾丝———喂儿———”、“哩哩———咕,毕啾———毕啾———”、“阿公阿婆———割麦插禾”、“雨此秋儿———就来”……恰如津渡所言:“眼前的鸟儿虽不是我过去的鸟儿,但我能够借此找到往昔心底的那片澄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