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后,公用的水龙头也格外热闹起来,一天中似乎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,除了挑水、涮拖布的,就是洗衣服、洗被套、洗床单的。过年嘛,总是要拆洗,里里外外都要焕然一新。再冷的天都会看见水龙头旁不同年龄的、勤劳的女人,戴着高腰的塑料手套,小心地端着洗衣盆从水龙头下的冰面上走来走去,接水,倒水。母亲带着我和妹妹,也在那里洗。水很凉,人们好像都不惧怕,怎么说,清洗也是过年必须具备的一个仪式。
到了腊月二十七八,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。我们是陕西人,来西宁后,父母依然保留了老家过年的一些风俗,比如蒸馒头、蒸糖包子、蒸八宝饭、卤肉、扎肘子,也学了一些青海当地人的过年习俗,炸油饼、炸“花花”果子、炸麻叶、炸馓子等。这些都要提前准备,到过年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拿出来,自己吃或者招待人,很方便。那几天,母亲总是从早忙到晚,面发好了,就去擦玻璃,蒸上馒头包子了,开始擦家里的角角落落,如果父亲恰好休班在家,就和母亲一起干活。炸东西的时候,他们一个擀、做,往油锅里下,另一个就往外捞,清油的香味和面食的香味混合在一起,不断刺激着我们的味蕾,往往没有炸完,我们姐弟几个人就已经吃饱了。家里到处都是满当当的,灶上所有的盆里都装着吃的,放窗户外面的台子上,那里是天然的“冰箱”,卤猪肉、卤鸡爪、压肘花、炸带鱼,还有几个垫了白纸的纸箱子,里面是蒸好的馒头、糖包子,炸好的油饼、 “花花”果子、麻叶、馓子等。除夕的上午,父母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。泡好的海带、石花菜、腐竹、黄花菜,洗干净的蒜薹、木耳,煮好的豆芽,炸好的丸子。这一天,我们几个孩子都扔下了课本,家里的电视从早上就一直开着,这一天随便看,父母绝不会责备我们。这一天的厨房也是歇不下来的,总会听见菜板上剁肉或者切菜的声音,也会听见锅里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。
到半下午的时候,凉菜就摆上了桌。放罢一串炮,我们便拥着父亲贴对联,每日看惯的门楣因为红彤彤的对联而变得鲜亮和生动起来。五六点时,热菜陆陆续续上来了。鸡鸭鱼肉,样样俱全,雪碧或者可乐也倒好了。开饭前,父母正襟危坐在沙发上,等着我们磕头。弟弟妹妹们早就迫不及待,只有我,大概正是青春逆反时期,头便磕得别扭和不情愿。但都不要紧,父母爱子女的心却是一样的,他们拿出早就包好压岁钱的红包,一一发给期盼了许久的我们。然后分别举着杯子对我们说一些祝福的话语,无外乎是希望我们好好学习之类,听着总让人有些扫兴。吃完了,收拾完碗筷,茶几上摆上了水果、糖块、瓜子、花生,春晚也就开始了,我们看得兴高采烈,父母却没有闲着,他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忙着包饺子,午夜的时候要吃呢。有时候,我们几个也会凑过去包,但是包得样子实在是难看,也就作罢。饺子包完,父亲就组织我们几个玩扑克,“推十点半”或“升级”,我们高兴得大呼小叫。
这样的夜晚,既富足又舒适,真想让时间慢点走啊。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,外面鞭炮齐鸣,我们一起跑到门外看放炮。清冷的空气无法破坏过年热热闹闹的氛围,花炮此起彼伏绽放在夜空,如一朵朵艳丽的花朵,瞬间绚烂,瞬间枯萎,实在是好看极了。待到花朵和炮声渐渐零落,回到家时,父母把饺子也煮好了。夜已经深了,我们几个喊着要守岁,要熬夜,可是没过多久,却一个个倒头睡去。
初一一大早醒来,床头摆放了母亲早给我们准备好的新鞋新袜子新衣裳,高高兴兴穿上,吃罢饭,就该出门了。往往还没有走出大门,家里就来了客人,一般是我们的陕西老乡。大家都约定好了,每年过年一起到各家走走,为了免去礼物提来提去和孩子压岁钱给来给去的麻烦,干脆都空手,只是为了热闹,一起坐坐,喝点茶,吃点东西,听听秦腔。大人和大人说话,孩子和孩子玩。差不多快中午的时候,我的几位同学就会来,他们给我的父母拜年,然后我们一起去别的同学家。走出家门,碰见邻居们,就赶紧面带笑容问好,“赵奶奶过年好”、“李伯伯过年好”、“丁阿姨过年好”……生怕看见谁忘记问了,让人家说自己没有礼貌。短短过年的日子里,都是这么闲散地度过,作业也不用赶得那么紧,如果前面没有贪玩的话。